第四版:4总第78期 >2019-12-27编印

马车记忆
刊发日期:2019-12-27 阅读次数: 作者:涟漪  语音阅读:

搬家那天,母亲望着棚子里的马笼头和小鞍儿出神,我知道她又想起了那马、那车。近几年我也经常梦到青马“吧嗒、吧嗒”地走在院子的土路上,而后就是一嘴巴子哄开门,瞪着圆溜溜的眼、抖动着沾着土的稀疏胡须要料吃……

1987年,我家终于置办上了一挂完整的马车。车棚、车辕、车轴、车轱辘焕然一新,就连车上的坐丘、小鞍、马肚带、马夹板都嘎嘎新的,只有那匹7岁的青马,算是老的了,青马是包产到户那年父亲抓阄分来的,分来时才两岁,三岁时就成了我家“扛大梁”的,犁地、趟地、拉地、扣地、打场无所不通。

自从置办上了马车,青马的任务就又多了,送粪、卖粮、拉草,一年都没有下架的时候。因为干活早,它的腰不像别的马一样平直,而是向肚子下弯曲成半圆型,村里人都叫它“膛腰马”,因为腰弯曲,再加上它有四条细腿、四只大片蹄,它的肚子就显得特别大,它也被冠以“大肚子”的称号。虽然长相不佳,但这马老实,干活好,男人、女人,大人、孩子都可以驾驭。

青马有可爱的一面。常常因为拉车、拉犁汗流浃背,也不偷懒、尥蹶子,当主人用料篼子给它弄料时,馋得嘴巴上的毛不停地颤抖,眼睛瞪得溜圆。有时候竟不顾正在马槽前添草的矮小的我们,直接伸长脖子把料篼子按到槽上就大吃特吃起来。我们只能从它的前腿缝里钻出来,不必担心它踢、踏我们。

冬闲时,它从野外回来,就大摇大摆地从未关好的铁大门挤进来,嘴巴子一用力就把外屋门拱开,告诉主人它回来了。我们赶紧下地,抓两把莜麦放在料篼子里,让它解解馋,然后它就乖乖地让你套上笼头,返回马厩里吃草。当家里没人的时候,它拱不开屋门,就会绕到屋后,站到石墙前,努力伸长脖子,偷吃羊草,一但被发现,即使被主人拿着鞭子抽几下,也忍耐着,抿着尾巴,自己灰溜溜地回到马厩。

春天送粪时,青马成了主力,五六十车粪,全靠它驾车送到地里。为了在我们开学时送完,一天几乎不喂它草,直到天黑,才卸车,而青马的脖颈和脊背被汗水打湿了一遍又一遍,大肚子也饿得瘪瘪的。

夏天趟地时,我总是给父亲一垄垄地牵着马。青马一点儿都不惜力儿,犁杖太沉它必须用力拉,而我要用力扪着它,否则太快了就会把苗压倒甚至掩埋,可是你越是用力扪它,它就越用力拉犁。有时候我的脚被它的大片蹄踩到,好几天都淤青着不敢走路。

趟地时,马的嘴上是需要戴上箍嘴的,以防它随时摞吃庄稼,每每到了地头儿,它就用力拱我,意思是让我把箍嘴给它摘下来,它就可以美美地吃地头的草了。老人说,牲畜累了时,不能让它立即吃草料或者喝水,那样容易压住气。直到看到它不急促地喘气了,我才帮它摘下箍嘴。它不理解我的好意,常常一到地头就一嘴巴一嘴巴地拱我,看我不搭理它时就使劲儿地往地上蹭,实在不见效就把嘴放到前腿上蹭,有时候还真就蹭掉了,一副不用你照样吃上草的神态。

秋天拉地时,别人家大多是一车两匹马,青马是光杆司令一个,但丝毫不比别家拉地慢。有一次,正当我们装满一车庄稼时,突然下起了大雨,回家的路上恰有一处陡坡,因为是泥土路,一踩一打滑儿,而青马从没有在遇到困难时“撂挑子”,打滑儿就前腿跪着拉着那满满的一车庄稼爬上了那个陡坡,它身上的雨水加杂着汗水,就连睫毛上的水滴都没有力气甩掉,因为拼尽了力气,浑身颤抖……为此,父亲特意犒赏了它两个饱满的莜麦个子。

青马也有气人的时候。夏天如果干活累了,当牵着它去饮水,喝完水,它一旦看见别的马悠哉游哉地在山坡上吃草,就会把脖子一伸,挣脱缰绳,溜之大吉。它这一伸脖子,任是身强体壮的小伙子也拉不住。这时候你如果再拿料篼子放些它最爱吃的料或者是盐引它,企图抓住它都很难。往往在你抓住它后,你正要把它牵回来,它就一伸脖子又跑了。但只要套在犁上、车上,它就不会跑了,这时候父亲就会让我们给它戴上铁制的过梁子,它就再也不敢使劲伸脖跑掉了。

青马出远门的时候,总恋家。有一次,父亲赶车走亲戚,返回的时候,青马归心似箭,中途趁父亲撒尿的空当,就拉着车跑路了。任父亲在车后怎么追赶,怎样喊“吁”都无济于事,后来竟飞奔起来,把车上的一匹白布颠散,迎风呼啦啦地飞起。这一幕更吓坏了它,拉着车疯奔起来。车压马踩,那白布被撕得一条儿一条儿的。可想而知,青马挨了一顿胖揍。

还有一次,我在学校得了重感冒,学校捎信让家长往回接。恰父亲不在家,母亲找堂哥赶着马车去接我。走到半路天就黑下来,车轱辘发出异常的声音,堂哥一检查,发现车轱辘的螺丝松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堂哥让母亲看着马车,他去附近的村子借扳手。堂哥走后,迎面过来一辆汽车,刺眼的灯光让青马恐惶恐不安,不停地打响鼻。待汽车越来越近,它猛地窜了出去,把母亲拖出去一百多米远,幸亏缠在母亲胳膊上马缰绳脱落了,母亲才免于劫难……而当第二天在赶牲口道的坑道找到马和车时,一侧车轱辘没了,一根车辕子断了,车轴断了,那马就架着破烂的马车可怜巴巴地瞅着来人。这是青马一生唯一的污点。

青马一直到老了,父母也干不动了,才卖掉,卖马时我们都参加工作了,母亲拿着马笼头掉眼泪。尽管如今开上了时髦的轿车,但马车的记忆几回回梦里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