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3总第94期 >2020-05-01编印

克什克腾物语
感念蒲团
刊发日期:2020-05-01 阅读次数: 作者:刘泷   语音阅读:

面对蒲团,总会涌起对桑梓的眷恋与乡愁。

在上世纪,农村里谁家没有蒲团呢?

那时候,除个别用青砖铺屋地的富裕户而外,每家每户,屋里的地面都是用泥土夯实的,粘性很强的黄土,或者黑土。这就为蒲团派上了用场。每家每户的灶坑,那口吞噬着柴草也喷吐着浓烟的灶膛口前,皆匍匐着一个蒲团。那些蒲团,有的崭新,有的破旧,有的经过岁月的水洗依然和美。但蒲团都固守在灶坑边的风匣前。像士兵,忠诚地坚守在哨位上,还像过去大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子,在西风斜雨里,岿然不动。

蒲团,圆的。估计在水乡,这玩意儿由蒲草拧编而成,并且很受人们稀罕,这名字才得以流传开来,并流传到北方远离水泽的村落。

反正,我们村子和我们那一片的村庄,所有的蒲团,绝非蒲草拧编而成,而是挑拣秋天白皙、柔软的玉米皮,被人为撕成一条一缕,再通过女人的巧手,缠缠绕绕,编编缀缀,最后,仿佛变魔术一样,仿佛花蕾绽放一样,就诞生了一个个讨人喜欢的蒲团。

新蒲团有些像刚刚出锅的馒头,暄,白,饱满,或绵软或坚实,让人的屁股坐上去,就有了青草依赖土地的感觉。其间,饱含着亲近,依附,眷恋,更充斥着依靠和寄托。

在我们乡下,盘踞灶坑坐在蒲团烧火的,都是女人和孩子。女人具有耐力,孩子四肢灵活。他们坐在蒲团上,就像紧箍长在孙悟空的脑袋上,每一天,每一顿饭,他们也不可能离开了。而成年男子则不同,他们在田园里劳累,身子骨儿有些僵硬,心绪也毛躁着,坐在蒲团上,就没有感觉出那种家庭的温馨来,而且是屁股上长刺,喉咙上火,如坐针毡,甚至粗硬的大腿也趁机捣乱,不能收放自如。他们坐蒲团烧火,如同李逵捏针搞缝纫,那是几乎要咆哮不止的。

在我们家,男人对蒲团不亲,有时候甚至要踢它一脚,说它横在地上,耽误了自己的脚板落地。只有女人和孩子礼遇蒲团。是啊,它就像一个勤务兵,天天不离你的左右,为你服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可以冷落呢?

尽管如此,不到三年,蒲团就破败了。或者松懈了,或者绽开了,或者被灶火燎了,或者磨损得实在不像样子了。这样,就需要新蒲团闪亮登场了。

编缀新蒲团,只有女人能行,连孩子也要袖手旁观。

我们家编缀蒲团,多数是奶奶下手。奶奶细心,把玉米皮撕得细细的,就像编毛衣一样,分出几缕,边续着,边往一块搓,往一块聚拢。就在人眼花缭乱之间,奶奶盘盘绕绕,牵牵连连,一会儿拧,一会儿搓,一会儿盘曲,不到半天时间,一个柔婉的新鲜蒲团,便浮现在灶坑,宛如盛开的白莲花一般了。

让玉米皮摇身一变或者华丽转身,蒲团是一种方式。不然,它只能是进入灶膛的柴禾。如此,却可以端坐灶口外,观看灶火的熊熊。

差不多二十年前,我在乡政府工作,看到一群妇女,她们在妇联干部组织下,坐在金色的秋阳下,集体用玉米皮编织工艺品。有玉米皮垫,兜,箱包或香包。其中,最多的就是玉米皮蒲团。那些蒲团,小巧玲珑,千娇百媚,活色生香,已经脱离深闺,上升到艺术的层面了。

这些年,村里人的生活天翻地覆,屋里的地面除了磨石就是地板砖,当初蒲团的位置早已被乖巧的小板凳取而代之了。

这样,蒲团只好成为一种历史,一种记忆。

前几天,我在旗妇联仓库外的走廊发现了一个蒲团。该蒲团厚厚的,鼓突着,乖顺地蜷缩在走廊的一隅,很是孤独或者单调。

我说,我要了。妇联的干部说,你不嫌乎过时,拿去吧。

我把蒲团拿回家,放在楼里的木地板上。

每天,我都要坐一坐它。我觉得,坐在蒲团上,就像坐在了故乡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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