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版:4总第205期 >2022-08-05编印

寻觅“声音”
刊发日期:2022-08-05 阅读次数: 作者:张永波  语音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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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嗓子里发出来。

嗓子,蒙古语叫做“浩来”。

克什克腾旗红山子乡有个叫做大浩来图的村子。以“嗓子”名村,难道出过帕瓦罗蒂?莫非是多明戈?或者来过卡雷拉斯?令人好奇。

是谁的浩来呢?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

红山子乡大浩来图村的小辛书记用他的“浩来”讲述“大浩来图”村的过往:“西拉沐沦河谷上横着一道牤牛坝,出了坝,有一大一小两条通道,像嗓子眼一样狭窄,说‘大’与‘小’,就是一个比一个更狭窄之意,我的村子叫‘大浩来图’。”

嗓子眼儿一样的交通,咽喉要道也!

“清代中晚期以来,清朝廷推行‘移民实边’政策,山东、河北、山西等地民众来大浩来图村借地垦荒,人烟聚集,始有生机。清代嘉庆年间,旅蒙商活动趋于高潮,与外蒙古通商的商道有经棚至多伦、至围场两条大道。皆途经大浩来图村‘和盛源’商号。运往外蒙古的商品都要到此处集散,驼队要在这里修整、给养、补充。”

“民国时期,克什克腾土匪横行,大浩来图的乡民自发组织了保安队,修建了好几处炮楼。有个姓白的土匪头子带着队伍来抢大浩来图。乡民们在炮楼里与土匪对射,连攻数天,炮楼的土渣都没打下来,还折了一个土匪的命,白姓土匪一看形势不妙,夹着尾巴逃跑了!打这以后,大浩图再没遭过土匪抢!”

哦,这是高山大川的浩来啊!

酒醉了,我来到哈斯的板房商店里,买些许东西压酒,也有一搭无一搭地聊聊。哈斯左手戴着嵌宝石的戒指,右手腕上戴着珠儿串,这是标准的蒙古族女人佩饰。

“我是达里镇嫁到这里的,达里还有好多老人还能说出蒙古族的故事!”

“妈妈,我们是成吉思汗夫人的后代吗?”哈斯的儿子是个蒙汉合婚的小伙子,听我与哈斯聊蒙古历史,他边打游戏边兴奋地搭过话来。

板房内有一个陶土坛子,坛子上盖着一块砚台大小的墨黑色石块。石块上面和四周围着一层洁白晶莹的“冰”。哈斯掀开石块,“冰”嘎嘎地破裂了,露出冰下的“绿”。那“冰”是饱和盐卤的结晶,那“绿”是沉睡着的细嫩的蕨菜苗,捆成捆儿,像女人脑后安稳的大辫子,条分理析。一见到绿莹莹的蕨菜,就体会到麋鹿蹬开冰层找到苔藓的心情了。那蕨菜一根一根,碧绿啊,那冰晶一块一块,洁白啊,那“浩来”一耸一耸,诱惑啊。

我拎起一根儿,往“浩来”里扔进去。

“不要这样吃,太咸,会伤了嗓子!”哈斯没能劝阻我。我熟悉蕨菜的柔软与糯韧,我将之三叠后塞到口中,用门齿切成断儿,用臼齿磨成沫,三哺而后成糜。蕨菜的汁水与饱和的盐卤却先行汹涌着冲进我的“浩来”,正如西拉沐沦雨季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冲击牤牛坝,我的“浩来”发出“咳咳咳、呵呵呵”的声音,这是一种极端体验。我企图将大浩来图的各种印象嚼碎了吞咽下去,分解并进一步重构。

“我会制奶茶、炸果子、打奶豆腐、做炒米、包克旗饺子、煮羊肉,腌蕨菜是我嫁到大浩来图学会的。”哈斯的丈夫早亡,但我没有更多地看到她脸上的忧伤。

“哈斯是玉的意思!”哈斯打开板房门送我。板房外,大浩来图的夜晚一片漆黑寂静。我在遥远的地方能看见房门张开的一瞬间,温暖的光束打透了大兴安岭山下的暗夜。抬头望去,天河悬成了一条线儿,那是宇宙的“浩来”。

这是普通村民的浩来,是普通村民的声音。

快嘴姑娘章君玉领我来到“鑫烨农民合作社”,这是田华大姐组建的农民合作社,专门加工大兴安岭山林下的各种野菜山货儿。

我迎面看到了货架上陈设的“金莲花”,一种用来泡水的饮品。

田华大姐正了正镶着花朵的渔夫帽说出了她的忧虑:“林场禁止村民采金莲花,这样做损失大了。老王家残疾两口子到我这儿卖金莲花,一次就六百多,这是一个早晨采摘的,能采一个月。”

啧啧,一个月算下来就是一万六千元呗。

田华大姐的声音低沉、粗壮、有力。她投资三百万元建设山野菜加工厂,择菜分选的工人都是村里妇女,每人每天一百元,一年也收入三万六千元。

车间里停放了许多大缸大瓮,亦如哈斯的陶坛子,上面结着洁白的盐晶,一捆一捆碧绿的蕨菜苗横七竖八盘旋而放在盐卤里。田大姐拿出一捆蕨菜苗给我看,碧绿颜色成哈斯家陶坛子里的色彩一般无二。“吃之前要先用水泡好,把盐水冲洗干净,不然,咸得受不了。”我跟田大姐讲起在哈斯家里吃蕨菜的冏态。田大姐说,哈斯腌蕨菜的技术就是我教会的。

“林场这么管不行的,有胆儿大的起早去采,护林员抓住了,就把采来的山货倒掉,胆儿小的都不敢采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能收几十吨,今年连一半也没收上。满山的金莲花不能都为了摄影吧?这是好大一笔钱呢。”

田大姐说,她一定要把这个情况向上反映反映。

这是一个创业者的声音。

“我是浙江的,来内蒙考选调生,是我的选择,我享受这里的一切……”

“这里有炮楼,我一个一个都上去过,还在这里拍过照……”

“北方的冬天那不叫冷,南方的冬天,浙江的冬天,尤其是重庆的冬天,那冬天才叫个冷,那叫透骨的冷啊……”

“这条小河叫局子河,你听,稀里哗啦的,又细又小,为什么叫局子河哩,是因为它发源于大局子林场……”

…… ……

章君玉,就是领着我到田华大姐绿野山野菜加工厂的小姑娘,刚见面,就跟我讲述了大浩来图,天生的话唠,信息量巨大。她的“浩来”发出了既有南方人的温润细腻又有北方人的直爽不加修饰的声音。

“君玉,君子温润如玉,君子以玉比德,这是我外公起的名字,外公懂茶道,还开发出了一款叫做“莫干黄芽”的茶叶,莫呢,就是莫邪,干呢,就是干将……”

“你昨天晚上去哈斯阿姨家了?……我咋知道?哈斯姨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那有啥吃的都要叫上我,她那儿有啥事儿都第一时间告诉我,你还吃了她家一根儿生腌蕨菜……”

南方人爱上大浩来图,一定有她的道理。

这是江南水乡女人的浩来,是吴侬软语的声音。

接待我的是乡党委副书记老任,他打开一瓶叫做“雪源青稞”的美酒。方形玻璃瓶呈冰魄白的色彩,很难让人想到里面装的是烈度很强的蒸馏酒,顿时消解了十分之一的恐醉之心。方形玻璃瓶折射出某年某月某日下午大浩来图的阳光,一种来自方形瓶的高级感和一种来自高山大川的纯粹感油然而生。

我不知道当年旅蒙商人出拨子的队伍到达“和盛源”商号时,是不是在一个夏日的下午。那个驼队的把头叫张三,那个牵驼骆的叫李四,他们打理完所有事宜,准备享用一杯酒的时候,是不是注意到那个装酒的黑陶坛子,是不是也感觉到黑陶坛子装的不是一星半点的酒曲和酒曲吞吃了青稞与水的混合物后所散发出来的异香之味,他们会酝酿一种高级感。如果,那个张三赋了一首不太贴谱的七绝,那个李四哼了一支酸不溜丢儿的小曲,酒至半酣时呈得意之态,那么,我的这个下午就是这样子的,陪我饮酒的三位在我眼里也是青山绿水之相。

我与任书记、王彦琪、章君玉四人,一见如故,无话不谈。我们所说之言大而无当,玄而无形,质而不文,散而有境,知之为知之,不知则不言。就在大浩来图,充分使用各自的“浩来”,都不出圈儿,都不见怪。

这是朋友发出的声音!

“雪源青稞”酒甘爽醇洌,入口绵柔,没有杂七杂八的人设香味,而是天造地设的口感。瓶子里的“雪源青稞”酒不断分流到白酒盅里,这与涓涓细流汇集到西拉沐沦河不同,酒进入酒宴上各自的“浩来”,再分流到四肢百骸,一杯接一杯,人就渐渐地被一朵祥云托举起来了,大浩来图狭长的河川有如一艘巨艇渐渐浮出水面……

宿醉渐解的清晨,我听到两种声音。

一种是我所知的雄鸡之声,四点十几分,大浩来图被这一声啼叫惊动了,雄鸡的“浩来”之声音回荡在狭窄的河川上,折了无数个折。我被劝下一瓶“雪源青稞”酒,贪杯无错,宾酒有功。暗想,“匪难则鸣,苍蝇之声”,我才懒怠起床。

一种是我所不知的声音。幽闭悠长,远远的,嘤嘤之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渐至丁丁之声,“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哦哦之声,更至啁啁之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从旅馆的窗户向外望去,东山岰处呈炉火红色,大浩来图却沉静如装在瓶子里的“雪源青稞”酒。大川里有呼吸声,有翻身的动响,有门枢的吱呀,有土豆花膨化的胀裂声,有土崖上掉落的一粒尘土的声音,有燕雀抖翅的声音。我猜测,这是“大浩来图”发出的声音,被大浩来图豢养了数以十亿年的精灵之声,至今不衰不弱,不升不溢,金刚其身。

“雪源青稞”酒赐予的宿醉虽令我头重脚轻,但大浩来图大光明的清晨不可稍有错过,我从街东踱步到街西,再从村坊试图陟涉到北侧有炮楼遗址的山壁。

所见如斯。

…………

局子河的水流像“雪源青稞”酒倾倒出瓶子般纤细,把耳朵伏在河水里方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咚咚,喃喃,嘻嘻,咕咕,不要说扔进一根筷子,我怕一根牛枝子草都会令它不爽。

哈斯的板房还紧闭着,板上贴着“副食、百货、加水”字样,陶坛子里的蕨菜悄悄吐了一口气,哈斯的儿子还在游戏场景里做梦,哈斯戒指上的玉石和压菜墨青色石块又经历了一整夜的沁色包浆。

大浩来图北山壁上散布着旧炮楼。白脖乌鸦从电线旋到炮楼上,其声甚哀。我欲寻小径登上而不得。

…………

归来的途中,忽然想起小辛书记的一句话:克什克腾七区工所设在大浩来图村,保护红色政权的大大小小战斗中,牺牲了三十八名烈士。

其声,何其壮怀激烈!

大浩来图村简介:大浩来图村位于克什克腾旗西南部,红山子乡政府所在地,距离克什克腾旗人民政府50公里,是一个农牧结合的行政村。大浩来图村总面积68平方公里,其中耕地7868.8亩,草牧场17008亩。共辖7个村民组,全村户籍人口528户1828人,常住户数235户611人。2021年人均纯收入1.2万元,村集体经济收入累计21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