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拉沐沦河上游有一条小小的支流,叫古鲁班图鲁川(蒙语,意思是三个山包儿)。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河道里遍布青黑色巨石,因此这条川也叫黑石滩。小河的北面有个坐北朝南的小村庄,村外一条弯弯的土路蜿蜒曲折地爬上山丘,伸向远方。村里四五十户人家,我们就住在这个小山村里。
我家有个姓李的邻居,据说她家祖上日子过得好,有很多积蓄。这家的少主人叫做老楚。老楚本来有名有姓,别人这么叫他,是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个“楚”字。老楚的父亲当过秀才读过诗经,就给儿子取名“翘楚”(诗云: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希望儿子将来成为人中翘楚,出类拔萃。大家老邻旧居,彼此沾亲带故。细说起来,这个老楚,我还得叫他表大爷。
老楚的祖父是山东移民,民国时期逃荒到这里。由于勤劳能干,家有粮仓,雇人放羊,渐渐成了土财主。为了家里有个读书人,就给老楚的父亲请了私塾先生。老楚的父亲自幼读书,能识文断字,算是半个秀才。可他生于末世,沾染了不良嗜好,大群的牛羊都换了大烟。没过几年,家业几乎败光,到了土改的时候他们家就成了贫下中农。为此那老秀才暗自庆幸了很久,常常得意洋洋地对人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老楚不信他父亲那一套儿,就和他父母分开另起炉灶。他父亲给他讨了一个老婆,留给他两间又低又矮的土房子。他两口子就住在这两间土房子里过生活儿。老楚十分顺从老婆,妇唱夫随,什么事情都听老婆的,家中里里外外的活儿他全包了。可是好些年过去了,这老婆也不曾生出一男半女来。到了四十多岁才生了一个儿子。老楚喜不自胜,整日合不拢嘴。两口子对儿子爱如至宝,举在头上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老楚三代单传,所以他们对这孩子十分溺爱,要天给天,要地给地,从来不让他受半点委屈。这孩子倒也聪明伶俐,学啥会啥。老秀才学过易经会算卦,就给孙子排了一卦,断定此子日后必将大富大贵。加上他们祖坟风水好,家里是要出一任县长的。老楚和老婆这次却深信不疑,给儿子取名阿发,也有人叫他大发。
二
阿发十几岁时,老楚两口子让他去学校念书,不管咋说他就是不去。他东游西荡、打架骂人,老两口也都由着他。他们怕大发在外面打架吃了亏,告诉他谁要是惹他,只管拿石头去“冒”(“冒”在我们这里是动词,比如说我一烟袋锅子冒死你,就是用烟袋锅子使劲儿敲你的头)。大发一般不用石头“冒”人,除非有人骂他“你妈给你招了个野爹呦”,这时候他就会大打出手。有时候把人家孩子打伤了,大人来找。大发就回家说那孩子怎样骂他,他们两口子非但不加管束,还把人家大骂一顿。大人都告诉自家孩子离他远点。我们上学下学路过他们家门口,害怕他出来截道打架,就一溜烟儿跑回家去。
那时候时兴中山装,衣服上有四个口袋。一般的读书人,左胸上方的口袋里是要别一支钢笔的。有的人别两支,就显得特别有文化,说他能当干部,日后能做大官儿。那不锈钢做的笔卡子闪闪发亮,令人羡慕。大发虽然不念书,却也吵着要钢笔。他妈就模仿当时读书人衣服的样子,在他的棉袄外面左胸前缝了一个口袋。那青布口袋细长地竖在那里,里边正好能插进一支钢笔。老楚给他买来一支钢笔,他就整日把亮晶晶的钢笔别在口袋里,到处显摆,让我们非常羡慕。我们大多数孩子经常是连一根铅笔和一块橡皮都买不起的。我们捏着寸把长的铅笔头儿写字,没有橡皮就用手指沾点儿唾沫,去擦写错了的字,那本子上就留下一片片黢黑黢黑的痕迹,看起来皱巴巴脏兮兮的。
老楚的老婆很泼辣,要是有人惹到她,她那骂街的本领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咬牙切齿,以刀剁板,指天骂地,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女人长得又黑又胖,从来不干什么活儿,整日病恹恹的。有个姓汪的木匠经常住在他们家里,老楚老婆在炕头儿围着被子坐着养病,那木匠就躺在炕梢儿拉闲话,老楚抄着手倚着红堂柜在地上站着,满脸堆笑地听他们说话,时而点头表示赞同,还要负责端茶递水。一看到老婆面带不悦,就赶紧出去烧火做饭,或者去喂鸡喂猪。
老楚在家里是这样的好脾气,可是在外面谁要是惹到他,或者谁欺负他家阿发,他的两个眼珠子就会瞪得像牛眼一样大,黑眼珠子上下左右都会露出白眼球,样子十分凶恶。眼露四白,带有戾气。老楚的眼神儿颇有些杀气,和人冲突起来一般人都会望而生畏。
分产到户以后,家家都努力种好自己的地,老楚也扛着锄头早出晚归。农闲的时候他就赶着毛驴车,前村后店出去卖点儿小零碎东西,针头线脑、黄瓜白杏,换几个零花钱儿。
没过几年,大发他妈病得越发厉害,送到公社医院治疗,晚上做了手术,第二天早上就死了。大发他们冒着寒风,把尸体拉回来埋葬了,从此家里就剩下他们爷俩了。
大发原来有些害怕他妈,不敢太放肆。如今他爹可就管不了他了,越来越不务正业。大发不读书却认识不少字,喜欢听人家说书唱戏,还学会了弹三弦儿、拉二胡、吹喇叭,冬天农闲时节跟着说书艺人到处游荡。
三
夏天到了,山坡上到处长满野花野草,弯弯曲曲小路两边,一片一片的山花椒铺在地上,开满细碎的紫色小花,散发着浓烈的香气。一道一道的梯田,种满了荞麦或豌豆。豌豆花娇艳鲜嫩,荞麦花好似一片白雪,到处弥漫着庄稼地的香气。蜜蜂们嘤嘤嗡嗡地飞来飞去。几只喜鹊和老鸹鸣叫着飞回来,披一身夕阳的颜色,落在树上准备进入巢穴休息。山下绵延的小河边、山根下的平地种满了玉米和谷子。玉米地像一条巨大的绿毯平铺在川里,密密的玉米苗已经长到半人高,此时早就吐穗儿开花。谷子已经抽穗儿,毛茸茸的谷穗正在灌浆。田野里到处一派生机,人们看到了丰收的希望。
大发做事从不遮遮掩掩,偷偷摸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他不在意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平时乐意给人家帮忙干活,混吃混喝,自己家的地却不种。他特别喜欢帮人家的妇女干活儿,挑水劈柴,耪地拔草,几乎把人家老爷们干的活儿都给包了。当然,人家除了管吃管喝,还管住宿。那女人的男人不乐意下庄稼地,整天赶着一群羊出去放。有人替他干活儿,他也愿意。于是,大发就和人家妇女出双入对。开始大家还说三道四,后来竟然习以为常了。
他爹见他不务正业,催他出去找个营生。他对他爹说:“你倒是挺能干,这辈子挣下啥了?不就是这两间破茅草房吗?”说得老楚瞠目结舌,一时语塞。老楚管不了他,在家里自己糗饭吃。老楚求人做给他做媒。有人见大发五大三粗、大手大脚有的是力气,给他说个媳妇儿或许能拴住他收心过日子,不至于一辈子这样混下去,也算是功德一件。于是替他寻了一个姑娘来相看,姑娘和他一般年纪,家境贫寒,为人实在,对他很有好感。那姑娘高高的个子,出身贫寒,家里只有个老父亲相依为命,倒也般配。人家来到他家,看到家徒四壁也没有挑剔,什么条件也没提。住了两天,就替他爷俩烧火做饭。老楚乐得合不拢嘴,以为这回可以好好过日子了。可是他儿子却看不上人家姑娘,说人家傻。没过三天,就把那姑娘赶了出去,依旧打光棍儿。大家一生气,再也没人管他。
大发平时抽旱烟,有时候到学校去找我要一些白纸,裁成纸条儿。他用纸条儿卷烟的动作很麻利,一手拿着纸条儿,一手捏着碎烟叶放到纸条里,一捻一卷,用舌头舔上点唾沫,再一捋,一根一头粗一头细的烟卷儿就卷成了。把粗头儿的纸捻子揪掉,叼在嘴上点着火就开始喷云吐雾。
大发有的是力气,有时候也出去打工挣钱。从城里回来,他知道的事情就更多了。他抽的烟也变成了成盒儿的香烟了,他一边吸着香烟一边说:“你们知道导弹吗?导弹就是它自己会拐弯儿,等追上飞机才会爆炸。”他用一根香烟当飞机,用一个烟头儿做导弹,给我们演示着,听得我们大眼瞪小眼,都佩服他的渊博,见多识广。空气里弥漫着香烟的味道,比起那呛人的老旱烟,真是好闻多了。有时候把钱花完了,他要喝酒抽烟就去村东头儿的代销店里赊账。时间一长店里的老板催他还钱,他说没钱爱咋咋地吧。但是等他有钱的时候一定去销了账,还大大方方地说零钱不用找了。
村子中间有一口老井。夏天的早晨或晚上,总是有人来挑水。水桶是铁的,一放到井边的石台上就叮叮咣咣地响。井绳一圈儿一圈儿缠在辘轳上,井边不远处有个大石槽。赶大车的老板子,干活儿回来,卸了车,就打几桶水倒在石槽里饮马。我们玩渴了的时候,只要看见有人来打水,不管是谁,一桶清凉的水打上来,刚放在井边,我们就把头伸进桶里,咕咚咕咚喝个够。挑水的人把扁担放在肩上,两手抓着扁担钩子,站在那里等我们喝完。我们都喝饱了,他才弯腰挑起水桶回去。阿发也经常来挑水,他挑起一挑子水,那简直就像玩似的,毫不费力。阿发来挑水的时候,我们也和他闹着玩儿,他就吹胡子瞪眼地吓唬我们,做出种种要打我们的夸张动作,还大声地恫吓。开始吓得我们四散奔逃,后来发现他并不是真的要打我们——其实他是喜欢孩子的,于是我们就不再怕他。见到他就围上去撕皮摞肉地闹,他反而会和我们玩得不亦乐乎。他不仅给自己家挑水,别人家盖房子、和泥垛墙,只要找到他帮忙,他是不惜力气的。谁家男人出门了,妇女不敢揺辘轳打水,喊他一声,他也会一气儿给人家挑上三四挑子,把水缸挑满,就三四天不用再去挑水了。
大发每年出去,用不了半年一定又回来了,还是白帮人家妇女干活,成了妇女队长。把钱花光了,第二年再出去打工。
四
冬天农闲的时候,大家都要去山上背柴火。松树枝、山杏枝、骆驼蒿、榛柴,有什么弄什么。到了年根儿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院里都垛起了好大的柴火垛。灶膛里红色的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烟囱里吐出袅袅炊烟,村里弥漫着松枝和各种柴火燃烧的气味,屋里热气腾腾飘出饭菜的香味儿。阿发也和大家一起去背柴火,有时候给自己家,有时候给别人家。
老楚老了,走路脚下无根,歪歪斜斜,走三步倒两步。说话含混不清,嘴里流着哈喇子。又过了几年,老楚走不了路了,自己的两间土房子被大发卖给了后院的邻居。邻居把这破房子拆掉,扩成自家的大院。老楚父子混得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
阿发没地方住了,生产队长见他们无处投身,就让阿发把他爹安置在生产队的一所破房子里。那房子是人民公社时期生产队的大食堂,后来做了米面加工厂,再后来就闲着。里面除了老鼠洞、蜘蛛网和厚厚的灰尘,什么都没有,几口破窗户到处透风,两扇木板门叮咣作响。阿发找来几块大石头垒在墙角,上面搭起几块木板当床。给他爹弄一床破被子,他爹就整天窝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饿得实在不行了,就喊他儿子的名字,声嘶力竭地叫唤。阿发听见了就给他送来一碗饭,听不见就任他叫唤。村里有人同情他,就给他送一碗剩饭吃,老楚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地将就度日。冬天,阿发睡在别人家,暖暖和和的,像一只喜鹊。老楚瑟缩在那里吹着寒风,冻得一阵阵惨叫,就像一只寒号鸟。大发听见了,就在别人家抱来一抱麦穰子,放在他爹旁边的地上点着火,那火苗呼呼地响,滚滚的浓烟从窗户往外冒。呛得老楚眼睛通红,涕泗交流,咳嗽不断。他爹围着被子,伸出双手,哆哆嗦嗦地烤火。一会儿那火熄灭了,大发就走了,任他再怎么叫唤也不管了。后来很久听不见他的叫声了,他们说老楚冻死了。
阿发出一家进一家地帮人家干活儿,也稀罕人家的孩子。后来在南梁大漫甸子上一个寡妇家里落了脚,帮那寡妇养活几个孩子。过了几年,有一天上树砍柴,掉进树坑里摔坏了腿,再也不能干活了。有一回我去旗医院体检,碰到他拄着双拐去办残疾证,我问他办残疾证干什么用,他说可以评上低保。
此后我再没见过他。阿发是这样的不靠谱,可是没人说他坏话,他光明磊落,从不害人,偷鸡摸狗背后害人的事从来不干。说起来又是七八年过去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如今,喧闹了几代人的小村落日渐归于平静。昔日砍柴的小路已经被杂草堙没,所剩无几的几户人家依然放羊和种地。但愿阿发儿晚年生活儿安稳,不再四处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