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版:4总第291期 >2024-05-03编印

我家的老屋
刊发日期:2024-05-03 阅读次数: 作者:向再春  语音阅读:

父亲来小城后,还总是惦念着乡下的那几间老房子,床头的墙上挂着那串老屋的钥匙。

老屋在一座黄土山脚下,进入老屋时,要登上几块石头垒成的台阶。台阶已经被踩得光滑如镜,下雨天,院子里一片泥泞,举步维艰。母亲走后,父亲守着老屋,住了三年,这里有他一生的回忆。

他除了种菜,依旧在园子的一角种了一丛扫帚梅。他对这些花也开始上心起来,每当出去的时候,总会蹒跚地走到菜园门前,驻足观看,看那一丛繁盛的花儿兀自开放。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十分鲜艳,蜜蜂们还是那样嘤嘤嗡嗡地忙碌着。在父亲的眼里,也许又能看到母亲在菜园里劳动的身影。

这花儿是母亲在世的时候喜欢种的。母亲种花,可也仅限于这样的花。有时也种几株牡丹,但是牡丹怕冷,不能越冬,第二年也就没有了。我们家穷,冬天屋里冷得厉害,外间屋的墙壁上经常结着厚厚的冰霜。所以不能养那些种在盆里、养在温室才能开的花。冬天,在屋里能见到的绿色植物,就只有一盆葱,倒是长得郁郁葱葱,那绿芽儿密密匝匝的,增添了一些生气。

扫帚梅种在园子门边的角落里,一片姹紫嫣红,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母亲喜欢这花儿,常常蹲在菜畦里间苗、松土。园里韭菜翠色欲滴,辣椒青红相间,黄瓜顶花带刺。她做饭的时候,要腌咸菜,总是喊我到园子里掐几根葱叶,或者摘两根黄瓜。这是我小时候最乐意做的差事。因为一走进小园里,就能看见这一丛花,闻到各种蔬菜的清香,还可以在手指上套上纸套,捉住肥胖的蜜蜂。最好闻的是墙根下那几株茴香,细碎的叶子随风摇曳,煞是好看。小院被这花儿和蔬菜点缀着,石墙和土屋,就透着无限生机!

老屋是父母成家三年后盖成的,历经多年风雨,老屋看起来已经很老了。那时候,要在村里盖房子并非易事,好在有几个舅舅和邻居们前来帮忙,总算盖起了三间土房。房子是用黄土垛墙,房顶用干草苫盖,是名副其实的草房。窗户上安了玻璃,屋里比较亮堂,在当时算是比较好的了。

和我们比邻而居的,是我大爷爷和大奶奶。在我家房子的左边,是他们住的两间低矮陈旧的土房子。房子低矮,屋顶上的草盖得却很厚实。多年以来,他们一次一次地把谷草苫蔽上去,已经有将近一米厚了。我们的房子朝东,他们的房子朝南,形成了一个曲尺形的格局。他们也有一个小园子,那几畦韭菜和墙根的一圈儿南瓜长得特别好,还有几排烟叶。冬天里,我大爷爷白天从山上挑回一担一担的柴草,晚上还要在院子里喂羊。我大奶奶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咣当咣当地拉风箱,灶膛里的羊粪砖就呼呼地冒着火苗,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屋里炕上放着火盆,里边从不断火,屋里总是暖暖和和的。从窗子上透进来一片四方形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发黄的炕席上。他们围坐在火盆边,一袋接一袋地抽着呛人的老旱烟。我曾经也想试一试那滋味怎么样,结果是吸了几口,就呛得我咳嗽流泪,辣得舌头麻木,有一种总想呕吐的感觉。可是他们却抽得悠然自得,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喷出一股一股细长的烟雾。淡蓝色的烟雾在阳光里升腾、消散,笼罩着他们满是皱纹的脸。那神情实在是享受极了!

我大爷爷是聋子,他怕别人听不见,说话声音很大。有时候看到我们淘气,就笑着喊道:“嗨,兔羔子!”

我大爷爷有时候会走进我们屋里来,对坐在炕上喝酒的客人说:“喜鹊老鸹登旺枝儿啊!”然后,站在地上喝一盅酒,摆摆手,走出去了。

我那时候不听话,贪玩逃学。母亲多次举起的棍子又轻轻放下。我大奶奶说:“棍头出孝子!”可惜我的母亲始终下不了狠手,我也越发猖獗,桀骜不驯!终于没有好好去念书,落到这步田地!我发誓受苦受累,谁也不怪。

大爷爷的小屋也给我带来许多温暖,白天我可以傍着火盆,烤烤玩耍之后冻得通红的手。晚上,我睡在这小屋的炕稍儿,身下铺着一块羊皮褥子,听着他们咕噜咕噜的声音,安然入睡。这两间草房子曾经温暖了我荒芜的童年。后来,大爷爷和大奶奶相继去世,两间老房子也被扒掉。我曾多次梦见那两间老房子,隐隐看到他们的影子,恍惚还在屋里,一如他们生前。

现在,父亲身体更加不好,他腰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下肢麻木,拄着拐杖走路,挪挪蹭蹭,记忆也大不如前,我很久也没有再听到他说回乡下去看看的话了。但是我知道,他永远惦记着他的那几间老屋,从来不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