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花瓣与一场新绿交接后,失落的四月芳菲,绝尘而去。于是,我们迎迓炽热的风儿,迎迓碧绿的五月。五月端午,节日的粽香,令人陶醉。在北方,我们还约定俗成将端午节叫“五月节”。这样,这个节日就有了份量,有了质感。
是的,山上的艾蒿在风中绰约,艾叶的清香袅袅袭来;所有的庄稼都翕动着青翠欲滴的叶子,用舞蹈的姿势拔节。而麦浪此刻则联袂水面婉约的涟漪,给欣欣向荣的大地缀以质感;水中,芦苇妩媚,岸边,柳丝悠荡。青蛙的聒噪被啄新泥的燕子用欢快的倩影取而代之;黄米、糯米、红芸豆、大红枣、苇叶、马莲,在街衢两侧大行其道。缀有红豆或美人痣的鸡蛋、五彩线、缤纷的葫芦,似山野乱花绚烂魅人。
如此诸多的元素,如雨之风,雷之闪,元帅阵前之先锋,集中报告着一个消息:端午节在惊艳地亮相。
当然,一切的铺垫都是为了推出主角。粽子就是端午的主角。这种美食,是端午的化身,也具化了端午。它冲淡了节日带给我们的凄恻无尽的悼念,留给我们的则是绵长的美好和感动。
可以说,端午没有粽子,就不叫节日。
粽子,最早应该从汨罗江飘移而来。因为纪念一个人,纪念一个值得纪念的人,纪念那段悲怆的千古绝唱。一场祭祀,一场悲悯的祷告,诞生了一种美食。千百年来,这美食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风靡开来,成为端午节津津有味、不可或缺的特殊珍馐。
老实说,在城里工作的这些年,吃上舒心的粽子已不是难事。我小的时候,要吃粽子,却是奢望呢。那时,天不假年,爷爷中年夭亡,是奶奶含辛茹苦,带领全家蹒跚前行。我们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住在农村一个大院里,连平素的饮食,俱要精打细算,否则,就要断顿,甚至寅吃卯粮。奶奶是火头军,大事小情都要操持,衣食住行都要盘算。奶奶曾告诫我们两句话:一,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出声!二,有不可不吃,没有不可强吃!可以说,为把日子进行下去,奶奶操碎了心。我记事起,奶奶做出的饭菜就异乎寻常,合我口味。那时,农村几乎见不到白面、大米,有时还要吃糠咽菜。奶奶变着法儿粗粮细作,挖来野菜打卤、做馅儿,乃至羼在面里,做饸饹、大饼、菜包、发糕、窝窝头,间或还要摊煎饼、烙韭菜盒子,让难以下咽的玉米、小米霎时有了味道,让我们食欲大增,大快朵颐。在端午,除个别年份,奶奶总要煞费苦心让我们吃上粽子。荒年黄米短缺,她就在春节预留端午的黄米,年糕的黄米面要拌以小黄米面,豆包面也要掺兑部分小米面。因此,尽管年糕、豆包不十分黏稠,有些异样,但端午节就有了包粽子的黄米。奶奶包粽子,怕糟蹋黄米,她不让人染指。五月初四下午,她会将一张方正的饭桌从炕面搬至灶间,坐着蒲团,让备好且浸软的苇叶、马莲和浸泡多日几近发酵的黄米盆围绕身旁,将三片苇叶一片压一片铺排在饭桌上,用手捞起黄米放至苇叶,包出有三个斜面的塔状,再用颀长的马莲竖三横四扎牢。之后,一个个放进锅里,奶奶坐在灶前,拉着风匣,文火慢煮。上半夜,都是奶奶在忙活。翌日早晨,我们从漫漶着粽子清香的梦境醒来,总能一饱口福。奶奶包的粽子,不是单一的黄米,根据不同年景,或包有蜜枣、大枣、红芸豆,又甜又香,令人口角生津。
有奶奶在,我家虽然清贫,但屋内窗明几净,院内井井有条。我们衣服上的补丁都要比他人熨帖,无论在家在外,总是一脸阳光,绝无颓色。
1975年,奶奶不幸离世,继之,我去县城读书,去军营当兵,与粽子绝缘十几年。这十几年,仿佛绘画留白,是对奶奶无尽的思念,对粽子绵绵的回味。
去旗委宣传部之前,我在农村躬耕,在乡政府当干部,过端午就是应个景,几乎不吃粽子。分产到户了,不是没有黄米,也不是吃不起粽子。是粽子包得有瑕疵。奶奶殁世,妈妈就要自告奋勇包粽子。但妈妈一直罹病,心有余而力不足,包得粽子瘫软,似乎一盘散沙。因此,味道寡淡,不受人待见。就这样隔三差五吃一回,聊胜于无。
待全家迁徙,进了县城,有一年端午前夕,妻子说,我自己试试包粽子?我当然赞成。在乡下,妻子读书,在生产队劳动,加之岳母阻止,她像个“君子”,远离庖厨,甭提包粽子,连饭都做不好。婚后,妻子很快进入角色,学会了撒粘糕、蒸豆包、蒸馒头、炸油条,但一直对包粽子怵头。也是,妻子姊妹四人,那三人都比她聪明,有的达到厨师水准,但一概不会包粽子。初始,妻子包得粽子也是松弛,软塌塌的,但味道尚可。这样,一年年下来,她终于包得有模有样、中规中矩了。
妻子包粽子有说道,苇叶、马莲要新鲜的,如此才会清新,味儿十足;黄米要在四月十八那天泡下,包下的粽子才会味道纯正,而且好扒不沾苇叶;她还要包上大枣、葡萄干,并在粽子锅一同煮下若干鸡蛋、鹅蛋,颇具仪式感。
妻子会包粽子,也忙坏了她。每逢端午,从初三到初四,楼上楼下的邻居,尤其亲戚,都要请她帮忙。今年初三、初四,她早晨四点多就匆匆走了,忙活了差不多两个上午。结婚四十余年,我吃惯了妻子的饭菜,自己几乎懒得下厨。然而端午几天,妻子不在,害得我只好自己对付早餐、午餐。尽管如此,我并不气恼。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走在楼道,走在街上,嗅到粽子飘香,知道其间有妻子的成果,遂情不自禁,其乐陶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