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3总第314期 >2024-10-18编印

童年的场院
刊发日期:2024-10-18 阅读次数: 作者:原国林  语音阅读:

老家白岔川把庄稼脱粒的地方称为场院、脱粒的过程称为打场,这一称谓在西辽河上游的西拉沐沦河、老哈河流域广为流行,为了顺口,人们还把场的三声调变成了二声调。

场院构图简单,寻一敞亮通风好的地方,随坡就势,用围墙围成不规则的长方形或正方形,场院的框架就搭起来了。场院中间平整成一个圆形,运来粘性较强的黄土,铺上干草用碌碡反复碾压,名曰杠场,杠好了便可脱粒了。圆形外的四个角落用来跺庄稼跺。圆仓和场院屋是场院的标配,圆仓用来储存粮食,场院屋大多与碾坊一体,平时磨面,庄稼进场后兼顾看守庄稼的职能,每年的新麦面就是在这里诞生的。

碌碡是场院的主人,一年四季都守在那。

立秋刚过,人们便开始收拾闲置许久的场院,为庄稼进场做准备。收拾场院时,主要劳动力忙着秋收,任务就落在了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和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身上。老人们收拾打场用具、铺草杠场,孩子们则清除墙里墙外的杂草。

几场秋雨过后,去年脱粒遗落的粮食和草籽正是生长的旺盛期,漫甸的莜麦、山坡的荞麦、平川的小麦,前山后梁的羊缄草、艾蒿、车前草、打碗花,二阴地的牛舌头棵、扁株牙、拉拉呱、走马芹等在犄角旮旯恣意生长,较比粮食作物,野草野蒿在干硬、缺少养分的场院里更具生长优势。这时的场院是植物的王国,也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

孩子们拔着草,边干边玩。淡蓝色的野菊花、粉红色的打碗花成了女孩子们的发间新宠,几个人拥作一团就变成了一片花海。男孩子们用镰刀把粗壮的走马芹在结节处割开,扎上均匀的小孔儿,再把木棍的前头缠上布条做活塞柄,到河里吸上水,就变成了互喷的水枪。牛舌头棵则成了孩子们的胯下“走马”,纵横过后,黑灰色的地面上丢下斑驳新绿……

秋天的美食不可辜负。当大人们把羊草和豌豆一同点燃,在火堆里挑吃烧熟的豌豆的时候,场院里的孩子们正在蒿丛中剥去豌豆荚薄如蝉翼的筋膜,填入口中,嫩嫩的、甜甜的味蕾便流连在唇齿间。

一切的一切只是孩子们玩耍的序曲,随着庄稼陆续进场,场院的娱乐版本也在一天天升级。

干啥像啥的二姥爷是孩子们心中的偶像,总是屁颠屁颠跟在左右,因为二姥爷能满足孩子们对场院、对农事的所有好奇。搂秸秆的木耙,扬场的木跣,抖搂瓤子的木叉,打掠的笤帚,框碌碡的木架等打场用具,经历三个季节的闲置,大多已散了架,需要二姥爷维修或重新制造。二姥爷有一双蒲扇般的手,据说割地时一只手攥住的庄稼能捆一个大大的庄稼个子,可这双粗糙的大手侍弄起栽笤帚、木工等精细活儿,依然手法灵敏、娴熟有余,令孩子们艳羡不已。

庄稼进场后不会马上脱粒,封冻前场院门还要关上一段时间,利用这段时间完成修路、植树、翻地等大宗农活。因此,跺庄稼跺的关键技术必须防止庄稼遇雨雪后产生霉变。二姥爷的应对之策是,打跺底时庄稼个子穗头朝上呈直立状,跺身到封顶,穗头朝里秸秆朝外。总之,用秸秆把粮食包裹的严严实实。农家的草笘房就是借鉴了这一方法。

孩子们是跺跺的搬运工,随着庄稼跺的升高,二姥爷会在木棍上凿铆安上木齿,制成一个单齿钉耙,如此,增加了手臂的长度,提高了传送庄稼个子的速度。孩子们把这拽与送当成了游戏,一两天的功夫,高高的庄稼跺就拉近了天地的距离。

分享收获的喜悦,孩子们不会缺席。终于盼到打场了。全村的劳动力都集中在场院里。拆跺的、砍腰子的、摊庄稼的,经过短期的晾晒,闲置了许久的碌碡重磅登场。

碌碡压一遍,翻一次场,直到秸秆上没有粮食粒,才把秸秆用搂场耙搂出,如此反复,粮食、秕糠就从秸秆上分离下来。这过程与碾坊的磨面流程如出一辙。磨面把原粮摊在碾盘上,用石碾碾压,边上挤出的原粮,再放回碾盘中间,反反复复,直到把原粮碾成齑粉,再用粗箩、细箩筛出面粉。

接下来是扬场。扬场是为了清除粮食中的杂物,但要看风婆婆的脸色。大风,粮食粒站不住脚;和风,掂不出粮食的轻重;只有劲风才能厘清粮食与秕糠。劲风中,木铣扬到空中的粮食与秕糠迅速分离,划出一个扇面的彩虹。

孩子们最快乐的事是钻彩虹,感受粮食、秕糠瓢泼而下的清爽,却给扬场的大人们带来烦恼。扬场时,孩子挨训的哭声此起彼伏。尽管如此,孩子们仍然乐此不疲。

瓤子窝是孩子们的温暖乐园。趁着刚脱完粒秸秆的余温,钻在瓤子窝里,藏猫猫、捉迷藏,感受瓤子的体温,体验丰收的快乐。村集体时,瓤子要当天分发到户,一女孩高烧睡到瓤子窝里,当众人百寻不到时,运瓤子的叔叔说,她已安全到家。原来,她钻到了自家的瓤子窝里,迷迷糊糊被装上车带回了家。

场院的喧嚣很短、很短,还未等孩子们从瓤子窝里爬出来,粮食已然归仓。

当寂静的场院被一层又一层的白雪覆盖,少了孩子们的欢闹声,却多了麻雀、喜鹊们的叽喳声。鸟儿们刨开一片又一片的空地,捡拾遗落的粮食、草籽果腹。

童年的场院,期待来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