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我们这地方称说书人为“说书先生”。唐三会说书,因此,人称“三先生”。
三先生长相不佳,天生驼背和罗圈腿,长长的脸上还长着一双烂边子眼(沙眼),怎么看也像猴子腚。
三先生虽其貌不扬,大字不识,但脑子灵,记性好,他爷爷说书听过就记住。也许他遗传了他爷爷的基因,也许天生就该吃说书这碗饭,十几岁就拿起爷爷遗留下的三弦,干起说书的行当。《隋唐演义》《三侠五义》《岳飞传》《杨家将全传》《呼延庆打擂》《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几十部评书,他倒背如流,讲的生动,扣人心弦。说到锄奸惩恶让人拍手叫好,说到伤心动情处叫人泪流满面。因此,三先生在十里八村名气不小,人们的心目中就是现代评书表演家刘兰芳、田连元、单田芳。
那时,山沟旮旯里人除侍弄庄稼地,就是吃饭睡觉,文化娱乐活动极少,偶尔来个说书或“耍影人”(驴皮影)的,就像七十年代来演电影。三先生到哪说书,屋里都挤满了人。三先生晚上说书,白天歇息,兜里有零钱,令人羡慕不已。都说:“人家三先生那才是文曲星托生的呢,满肚子的‘书词’强过庄稼人百倍!”三先生有个忌讳,不让别人动他的三弦。他说:“三弦是我混饭吃的家伙式,是爷爷的传家宝,最重要的是我救命恩人。”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三先生说完书正匆忙往家赶,在一个野狼经常出没的山谷,突然传来“嗷——呕,嗷——呕”的狼嚎声,十分渗人。接着,野狼瞪着放绿光的眼睛,飞快地朝三先生跑来。三先生冷汗直冒,头皮发炸,心里暗道:“这回吾命非丢在这不可!”在这危机关头,忽然想起爹说过,狼最怕火和锣鼓声。于是,胡乱地弹起了三弦。夜深人静,三弦声顿时响彻山谷。野狼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顿觉不妙,急忙调头夹着尾巴往别处去了。
回到家里,三先生抱着三弦嚎啕大哭。此后,除了爹娘,三先生就把三弦视为亲人。三先生用三弦吓跑野狼的故事,越传越神奇,三弦夜里放金光,把野狼吓跑的。
三先生二十岁那年,出去说书二十多天才回家,见房子没了,爹娘不见了。邻居们告诉三先生,十几天前,汉奸小六子领着日本鬼子强行抓你爹去四立本当劳工。都知道给日本鬼子当劳工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爹说啥也不肯。汉奸小六子就说:“不去也行,能拿出‘烟杆’(大烟土)和现大洋就饶了你!”他爹娘说:“没有!”小鬼子就翻箱倒柜。他爹娘上前阻拦,丧心病狂的小鬼子们就用刺刀活活把他爹娘杀害了,然后又烧了房子。临走,还撂下话,往后谁再敢跟皇军作对,统统这样的下场!
杀父之仇岂能不报。三先生牙咬得“嘎嘎响”,走到哪说书,开场前先说他编的开场白:“中华大地起波澜,倭寇猖獗犯家园。神圣中国岂可辱,九州儿女有铁拳。”
三先生找到八路军队伍,如同见到了亲人,把日本鬼子杀害他爹娘和放火烧房子的罪行一五一十地讲了,坚决地说:“我要参军打日本鬼子!”
首长说:“三先生啊,你会说书就很了不起了,上前线打仗你的体质不行啊。”“我不能上前线打仗,可我能给战士们说书,搞搞娱乐啊!”三先生急急地说。
见三先生乌龟吃秤砣铁了心,首长对他说:“你既然下定决心要杀鬼子,那就交给你个艰巨任务,若能完成,既立了大功又报了家仇。”
三先生怀揣重任,一边说书,一边向木石匣川的四立本鬼子营靠近。
要问,日本鬼子为啥在四立本这个偏僻山沟屯兵驻防?因为,木石匣川是外国进入中国东北的咽喉要道,这里还发现储量丰富,制造尖端武器的稀有材料矿。所以,这里既是重要战略位置,又是战略物资储备库,小日本怎能不高度重视呢!
三先生来到木石匣川,家境殷实,念过私塾,思想进步,百姓中颇有威信的表哥马雨春告诉三先生,日本鬼子来到木石匣川后,收买坏事做绝的小六子等人当汉奸特务,将住在四立本的几十户人家强行赶走,划定军事禁区,用刺线围封。小鬼子还在交通路口设卡,盘查过往行人。稍不如意,便大施“坐老虎凳”“灌辣椒水”、扒光衣服在雪地里冻的暴行。每隔几天,鬼子们还到附近营子奸淫妇女、抢夺财物,打骂杀人,许多村民被迫投亲靠友,流徙他乡……
一个十六七岁的讨饭男孩,被小鬼子活活打死。一位村民种地晌午歇息,一头牛跑进铁丝网内吃草,小鬼子不仅开枪打死牛,还用脚踢那个村民脑袋和胸口。几位好心村民怕出人命,跪地央求小鬼子,小鬼子才罢休。还有一次,小鬼子朝村民孟昭举要鸡蛋,孟昭举说:“鸡都被你们抢光了,上哪弄鸡蛋去!”小鬼子恼羞成怒,就是一顿暴打。小鬼子盘查时,一个过路人说了一句不顺耳的话,就被小鬼子割掉一只耳朵……
三先生听了表哥马雨春的讲述,更加坚定了他报仇雪恨的决心。
北高南低,河水潺潺,气候独特的木石匣川,霜降过后即飘雪,雪后又十分寒冷。一天太阳要落山时,三先生来到四立本,又冷又饿的他不慎昏倒在雪地里。鬼子副队长松下一郎领着鬼子和汉奸巡逻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三先生。松下一郎走上前没有去救三先生,而是拿起三先生的三弦,用手弹了弹琴弦,听到三弦发出悦耳的声音,兴奋地说:“三弦大大的好!拿回去玩玩。”说完,吩咐手下人:“把这个猪拖回去喂狗。”汉奸小六子一旁说:“松下队长,这个人可不能喂狗,他是远近有名的说书先生“三先生”,莫不如救他一命,来个一箭双雕。”“一箭双雕?”松下不解地问小六子。我说的一箭双雕:一是留下他给皇军说书开开心;二是用他的嘴宣传宣传皇军是慈善亲民的队伍,也好堵堵木石匣川这帮“猪”的嘴啊!”松下一郎听小六子这么一说,连连说道:“有道理!有道理!”
三先生在鬼子营,狡猾的大队长山田大佐围着三先生转了一圈又一圈,瞪圆两只耗子眼打量三先生一遍又一遍,不屑一顾地说:“这个人就是个饭桶!”小六子上前把嘴凑到山田大佐耳边说:“山田大队长,别看他长得磕碜,可他真会说书。要不让他给皇军说一段听听,行,留下;不行,喂狗也不迟。”
山田点了点头。小六子见山田同意了,让三先生来个《武松打虎》。
三先生拿起三弦,来了个开场白:“三先生我本姓唐,孤身一人吃八方,贴身保镖是三弦,人走家搬无爹娘。走南闯北见识广,说书唱戏劝人方,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三先生说完书,小鬼子们手舞足蹈,拍手叫好。小六子见鬼子们兴致不减,又让三先生来了段《武松醉打蒋门神》。
小鬼子们见三先生说书,语言流畅,绘声绘色,果然不凡,不再门缝里瞧人了。小鬼子们把三先生留了下来,可让他住柴房,担水劈柴,烧水扫地……松下一郎还提出和三先生结拜兄弟。
松下一郎和三先生,一个是侵略者,一个使命在身。二人虽是水与火,但三先生还是欣然与“狼”握起了手。
日本侵略中国前,松下一郎是日本一所学校的音乐老师,非常青睐中国音乐和乐器,只因侵华兵力匮乏,才弃教从军,当了鬼子。
一天,松下一郎命令三先生:“三先生,眼下皇军生活物资供给不足,明天你和小六子出去,三日内弄两头猪和一些粮食回来,给大家改善改善生活。”“你个小鬼子,分文钱不给,又限时间,这不是逼着去做强盗,祸害老百姓吗!老子给你们弄去,也好早日送你们上西天!”三先生心中骂道。
三先生找到表哥马雨春,仅用了两天半,就弄回三头大肥猪,两头牛,十袋小麦。山田大左乐开了花,一只手竖起大拇指,一只手拍着三先生的驼背,说:“三先生,你为皇军出了大力,我得重重奖赏你。”“我的命都是皇军救回的,皇军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再说了,能为皇军做点事是我的荣幸。”三先生嘴上谦虚地说。
冬至前一天夜里,装备精良,戒备森严的四立本鬼子营,突然被八路军端了“窝”。只可惜无妻无后的三先生也牺牲在鬼子营。
后来,据日本共同通讯社透露,“三先生”在四立本军营说书,官兵入了迷,才放松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