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3总第317期 >2024-11-08编印

四小凉菜
刊发日期:2024-11-08 阅读次数: 作者:张汉明  语音阅读:

秋天一到,荞麦收割完毕,农家要利用荞麦花,给猪做猪食。克什克腾当地人把进入育肥期之前的猪叫“克劳”,真正的过日子人家,一般都是养一头肥猪当年宰掉的同时,养着一头克劳,这克劳历时两年三年,眼看着瘦猪变成肥猪,这肥猪到最后出圈门都困难,胖得走起路来直打晃儿。

在农村,高被子垛,高柴草垛,满着的粮仓与一头大肥猪,共同构织出富裕生活的标志,当地把辛辛苦苦过日子的人家称为是根本人家,姑娘愿意嫁到这样的人家去,

一头大肥猪在走路打晃之后,最后变成了农民幸福生活的一部分。一大盆杀猪菜能吃半个冬天,四个猪蹄子加上猪脸变成二月二的美餐,腊肉甚至猪皮可以陪伴人们到来年夏天炖豆角,而满满一大坛子白白的猪油与蔬菜搭配起来,是一年生活的最后保障。

每年回农村过年,一下班车,心里想着的第一道菜,与母亲端上来的第一道菜相吻合,不用说一定是杀猪菜。这杀猪菜又分为两盘,一盘是肥肉煎血肠,一盘是干白菜炖猪肉,猪肉煎血肠,那种香味入口更入心,解馋之类的词一定是为这样的菜而创造的。伴随这些回忆的是四小凉菜。

每年过春节,母亲都要做四小凉菜,天冷,凉菜做好后放在外屋里,一旦想吃,四小凉菜端上来,可以先喝着酒,再等热菜上桌。

这四小凉菜是指肘花、灌肠、皮冻和杏瓣。这四道菜有三道与那个三年的大肥猪有关,肘花,一片片摆成一朵花的样子放在盘子中,而每一片肘花里面都有长长的条纹,让人想到农村木匠做家具时刨下来的刨花。为什么家乡的肘花那么地入味呢,我想一是粮食喂出来的猪肉瓷实,二是放在整个大骨头锅里煮,佐料能充分地浸入,三是农村没有冰箱,煮好的肘花长时间在粮食柜里存放着,能吸取养分。儿时在给客人上菜之前,母亲在厨房会悄悄地把一片肘花先放到我的嘴里,我就出去玩去了,而那香味竟然存留至今。

灌肠更有灌肠的美,猪肠子洗干净,里面装上猪肉与豆腐、干香菜做成的馅儿,然后用麻绳系住两头,然后仍然是放在大骨头锅里煮,煮到快熟时,要扎几个针眼上去,放放里面鼓胀的气,同时,大锅里面的菜味也可以进去几丝,最后捞出来,这灌肠一片一片地切开,摆成花朵的样子入盘,每片儿用筷子夹起入口前都不散,口重者,蘸一点有葱丝的酱油吃味道更佳。

赶紧说一下皮冻。皮冻好吃,其制作过程,更是有一种传奇的味道。猪皮刮去毛和油脂剁碎,里面同样放上豆腐酱油等各种作料,把那一盆汤放到窗台外,记着盖上高粮杆做成的盖联,否则会成为猫的美食。第二天早晨,这盆汤就变成皮冻了。儿时无论我多忙,这皮冻揭盖的过程,我一定要看,我能看到母亲那欣慰的表情,做成了,还这么好。这皮冻切成块,放在菜板上还打晃儿,切成多薄的薄片都不碎,仍然摆成花的样子入盘,就餐人每夹一片在入嘴前,你都会欣赏它那像玻璃一样的质地,随后就是一桌人的赞叹。我在呼和浩特的冬天,曾经在一小摊车上买到过貌似家乡做的皮冻,等不到带回家,扭头弯下腰就咬一口,却不是家乡的味道。

最后,说说这杏瓣吧。入冬了,孩子大人就要一起砸杏核剥杏仁,记得儿时,垫一块砖,砖上磨出一个杏核大小的窝,把杏核放到窝上砸,这样才不容易碎。好的杏仁放到一个碗里,泡软后去掉皮,然后再把杏仁煮熟,光洁的杏仁就做成了,仅有杏仁还不行,还要配上上好的刚扭嘴的黄豆芽儿。家乡的黄豆芽儿放在炕上捂着被子做成,扭嘴的豆芽儿好像在叫喊着把它放到土壤里去,样子特别可爱。也许这是农家最早领略到的春之气息。

如果只吃杏仁吧,吃完了舌头发麻,记得家乡叫杏瓣而非杏仁,不用完整的杏仁,而是把杏仁都变成了两瓣,这样更容易入味。如果只吃豆芽,就没有杏瓣的清香,因此要把豆芽和杏瓣混搭在一起食用。在克旗,只要说杏瓣这道菜就一定夹杂着豆芽的。

一道豆芽杏瓣,居然有两种物料要去皮,也许是成本太高了,人们进到镇里,家家越来越有钱了,四小凉菜在餐桌却不见了。

我想,在这速成的时代,人们失去了做美食的耐心。但这两年,人们又返朴归真了,有些生态旅游山庄能做出妈妈菜的味道。

我想,只要心归来,春节四小凉菜重现家乡的餐桌是早晚的事情。